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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家口外逃生记
日期:2011年04月08日 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李文德 
 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逃 

 

1947年,阎锡山政权在统治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推行“兵农合一” 制度,其主要内容有:()编组互助:18岁至47 岁的役龄壮丁,除去免役、缓役、禁役、停役的以外,一律以村为单位,每3人组成一个兵农互助小组,其中1人当常备兵,入营打仗,受该组优待,其余2人当国民兵,在家种地或做工,每年共出优待粮小麦或小米5石、熟棉花若干斤,优待同组的常备兵家属;()划分份地:以村为单位,把村中所有土地按年产量纯收益小麦或小米20石作为若干份地,分配给国民兵领种;()平均粮银:以前有粮无地,有地无粮,地好粮轻,地坏粮重的,均须重新平均;各县原有钱粮,以不增不减为原则。阎锡山拟在所辖区内划分地块计:6358万份;编耕作小组计:1865万组,抽常备兵7万人,把17.6万余国民兵和编入耕作小组的65万余人紧紧地与土地联系在一 起。继而又实行“平民经济” 控制市场。这几项暴政的实施,直接导致了许多店铺倒闭,商业凋敝;物资极度匮乏,物价飞涨;广大农民更是处于饥寒交迫之中。

忻州城东北乡北肖村的石三厘(官名石铭),时年三十多岁,一向老实忠厚。这时他家已是五口之家,三个儿子最大的只有十岁。靠两口子的辛劳,加上年景不错,粗茶淡饭,倒也还能勉勉强强地过得下去。可万难料一件偶然的事件,陡然截断了他家的生路。

这年夏天,东忻县政府派游击队进村征粮收税。因当地处于交错区,阎军四十师经常进行反共宣传,百姓们每见有队伍来,不管哪方面的,便都不顾一切,尽快藏匿,不敢露面。石三厘刚从地里回来,正巧遇到征粮的游击队,躲避不及,就引着他们到村中几户富裕人家征收了一部分钱粮,无意中难免得罪了几个人。其后便有人捏造事实、添油加醋地举报他“通匪”、“抗租”、“对抗‘兵农合一’” 可怜一个憨厚好人石三厘,随即被如狼似虎的阎军士兵押往乡政权所在地南肖村,不由分说,横遭捆绑吊打,顿时弄得浑身是血,遍体鳞伤;并被责令变卖家当,“偿还损失”。他好不容易写了“悔过书”,才拣了条命,以“讨保” 为名逃到东楼丈人家。但随后便有一个知情的本家石姓的勤务兵暗中跑了来传消息说:赶紧逃吧,按“通匪”、“抗租”、“破坏阎长官‘兵农合一’”论,弄不好得卖脑袋哩。

万般无奈中,身小力薄的他,便差了东楼的表弟,小心翼翼地去自己村里,代自己将妻小四口人偷偷地拖引了出来。他从丈人家讨了副早年间去崞县同川担果子的扁担柳盆,担了两个小儿黄寿、福寿妻子张青云挎了个篮子,引着长子林寿,只带了丈人家给的一小布袋炒面,几副碗筷,匆匆逃往口外,以便逃脱虎口,讨个活路。

 

 

 

真应了“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” 那句古话。他刚刚起身,走到本乡北太平村地面,全家人便遭遇上了雷霆闪电、瓢泼大雨。惊恐不安,哭哭啼啼,在破庙里躲过一夜,好不容易才算盼到了雨过天睛,赶紧继续赶路逃命。

一路上,为防被抓,一家人舍命朝行夜宿,沿着乡间小路前行,不敢稍有懈怠。檐下、破庙,聊以遮风挡雨;沿途乞讨,乞悯告怜,全仗好心人残羹剩饭予以接济施舍……真是道不尽的颠沛流离,尝不完的辛酸屈辱。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,总算到达了目的地──卓资山福松庄,意在投奔同乡东楼村的妻叔公,即石三厘的三叔丈人张三全大财东,未料却生生地碰了个硬钉子──一家人几乎再度陷入生存危机之中。

原来,这张三全财主,自幼长得人高马大,不怒自威。想当年年轻时,他随了本村名震一方的张洪钧家的子弟们来到口外闯荡,一来勤勉干练,二来脑筋活泛,三来善于交际,未过多久,就攒下了广泛的人脉资源,硬是凭着自己的一双手,先伺候本乡大财主忻州双堡村郜家的店掌柜,几经选择,历尽熬炼,终于在有了一定的财力后,落足卓资山,白手起家,从无到有,由小到大,如滚雪球般发展壮大。经过四十载的苦心经营,这张财东后来就陆续有了自己的十几个店铺,棉百、日杂、粮油货栈等,自不必细说,另外还开设有药材行、纸杂行、当铺、骡马大店之类,更兼有田庄、苗圃、油坊、磨坊、棺材铺等,良田千亩,骡马成群,光雇佣的精壮伙计、长工、使枪家丁等就有一百挂零。家里除一妻、二妾和一群儿女外,光粗使丫头、老妈子也有四十几个。──其赫赫身世由此可见一斑。

而此时的石三厘一家,费尽周折,历经千难万险赶了来,虽说也细心洗涮了一番,却也毕竟是风吹日晒,饥肠辘辘,破衣烂衫,形同乞丐。特别是石三厘,本来人就老实木讷,如同没嘴的葫芦一个,一路逃难以来,担惊受怕,忍饥受饿,变得更加黑瘦枯槁、猥猥琐琐,俨然紧临油锅的缩头鸟龟一般,自知上不得台面,只得低声敛气地央求妻子张青云出头,带一家人去求三叔张家老爷给指条生路。

自古道: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”那张三全大财主如今在卓资山正是如日中天,炙手可热,是数得着的人物,乍听下人禀报说关里家乡地面一个亲侄女带一家人前来求见,倒也心头一热,颇有几分欢喜。待到一见,却是一群老小叫化子,那应该是侄女婿的汉子,黑不溜秋,站在那儿,不发一言,像煞一根系马的石头桩子一般,心中便平添了几分厌恶;况且多年离家在外,对侄儿、侄女辈也本无几多印象,更难免有了一种形同陌路的疏离感;还亏那为侄女叫青云的,倒也能说会道,伶牙俐齿,央求三叔:“万般出在无其奈。看在我们千里迢迢、舍死忘生前来投奔的份儿上,无论如何,还得求三叔能赏我等一碗饭吃……”

但见那张财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山羊胡子,唉声叹气一番说:“侄女呀,‘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’哟。其实三叔我也是徒有虚名,几十口男女老少,百多个长工女佣,如今是‘泥菩萨过河──自身难保’,硬是‘打肿脸充胖子’呢……”未料那侄女婿石三厘虽说穷,却也还是个“穷而有志” 的汉子, 听到这里,脸面上自然搁不住,当下便打拱行礼说:“三叔公既是这样说,晚辈就放胆对您说一句,我石三厘一家自这往后,纵是穷死饿死,也不会再来登你张财主门户一下。”说毕担了柳盆,牵了大儿子的手,扭头而去。那张财主却急急招呼住侄女张青云,摒退下人,低声叱责道:“想咱东楼张家,是何等样门第?你侄女却跑到北肖那小村小舍,攀下这么个武大郎式的货,矮、小、黑、瘦倒也罢了,还硬邦邦地倔头犟脑,一看就是一个‘朽木圪堆──死砍不开的把式’!你……”那侄女听来颇觉刺耳,低头嘟囔道:“还不也是遵父命订的……”张财主却不管二三,只顾顺着他自己的思路如耳提面命般对侄女说:“看你好歹是我张三全侄女的份上,三叔为你指条好路,当下便能脱离了苦海,从今往后,是吃不完的山珍海味,穿不尽的绫罗绸缎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……”他那侄女张青云诧异道:“听三叔的意思,莫非叫侄女……”张财主哈哈一笑说:“果然是‘响鼓不需重锤敲’。后套有个老财,前边两房女人都不会生养,几次差人送莜面来时捎信,央我为他找个关内出来的会生养的女人。──这可不比你那个叫化子一般的黑瘦小老儿强上百辈?”侄女苦笑着行礼说:“侄女如今已是三个孩儿的娘,纵是讨吃叫街也没想过‘离散’ 二字。今后就不劳三叔牵挂了。”言毕便掉转头,急匆匆追赶那父子四人而去。

那张财主跺着脚狠狠地骂道:“真是‘茅厕里的踏脚石──又臭又硬’!”

 

 

 

时已初秋。早晚时分的关外,已生出丝丝寒意。可怜石家逃难到此,横遭亲戚张财主的白眼相看,举目无亲,孤苦伶仃,连衣食都没了着落──委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事后方知,还亏得张财主尽管表面上冷酷无情,内心里却还毕竟觉得对人不住,暗中抱愧,便差了管家乔装打扮,扮作闯江湖的乡亲,指点他们投奔至原籍忻州乔村绰号“乔四疤” 的大财主门下,石三厘一家才被收留:石三厘当了长工,其妻张青云充为女佣,长子林寿放牛赶猪,好歹总算各得其所,勉强有了个遮风挡雨的旧石璇窑作安歇处,也能有些粗米糙面蒸就的黑窝头聊以填充一家老小的枯瘦饥肠──这在老实忠厚的石三厘看来,已经是蛮不错的了。

这乔财主是少壮时随走口外的人们流落至关外的。经多年苦心经营,在卓资山立足生根,广置田产,开了酒厂、醋厂、粮行、皮货庄、车马店等产业,建了土堡,单是带枪的长工兼护院家丁即三十多人。(内蒙古解放前夕,他将家财全部交公,曾任卓资山的政协委员,但后来终遭镇压,此乃后话。)石三厘一家来此后辛勤劳作,艰辛度日。石三厘每天切草、垫圈、出圈、掏茅粪、盘羊;妻子则每天给车马店拆洗被褥,给粮行补绣口袋、麻袋,然后淘米、洗菜、炒莜麦,做不完的活儿,走不完的路儿;长子林寿则是每天割草带放牛、赶猪、吆羊;两个小儿子黄寿、福寿还小,只得整天锁在窑洞里,任由他们哭闹、玩耍……

事后人们才知道,原来在这卓资山地面,从财主到长工,直至流落街头的乞丐,多数皆是关内人,而尤以忻县、定襄、崞县、代县等地的乡亲居多。极少数发了财的,发得势大气壮,富得流油;而绝大多数则贫病交加,穷愁潦倒;许多人则因挖甘草、拾破烂等命丧荒野,横遭狼拖狗啃,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。

唉,走西口,走口外,到哪儿,天上也掉不下金元宝来,同样是“几多欢喜几多愁” 啊!

 

 

 

勉强熬盼到第二年秋,家乡地面不断有消息传来,忻县解放,冬天要闹土地改革,穷人就要分田分地了。老实人石三厘一家自是喜不自胜,赶紧收拾辛苦积攒下的一丁点儿钱财杂物,乘了东家入关拉货的马车,返回故里。

过了忻口关,家乡在望。在他们的眼里,虽说离开只是一年多的岁月,可终觉得,故乡的天也比外地蓝,故乡的人也比外地亲。一家人禁不住泪眼婆娑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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